1951年我出生时,上高中的二哥就参军去了。我小学毕业,他已是上尉军官。他那时搞的是通信设计工作。每次回家,总和在清华大学作教授的爸爸讨论问题。我对这些都不感兴趣,只是穿上他的军服系上武装带出去炫耀。
再以后是"文化"被"革命"。任何人都绝无作为。二哥应该如此,也必然如此。不过我隐隐约约地觉得有一种东西潜伏在他身上。当时他因为家庭出身问题,不能进洞去参加保密的国防施工,虽然这些东西是他设计的。但他不放心,天天守在洞外,里面如果有什么问题,就用电话传出来,他计算后再加以解释。就是这样,他积累了大量的工程素材,以后写了《300路无人站的调测和故障分析》。这是一本很专门的书,我翻了翻。没有任何兴趣。那时他总是说:"知识到任何时候都是有用的!"但我不太相信──有几个人的目光能穿越时间呢?
海禁初开的1979年,二哥以通信专家的身份出访英国,回来后他的第一句话就是"得好好学英文"。我急着搜刮舶来品,根本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。再说在那个年头,稍微有点文化的人,有哪个没有动过学英文的心?以我为例,就买了《英语900句》、《英语广播教程》等书,其中有的还买了若干个版本。可到头来,不过凑热闹罢了。
可二哥却真的干了起来。他先是跟着《广播英语》学了一阶段基础发音。然后开始就每天把英文广播节目录下来,并且听写。他的听写是原始意义上的听写,一个收录机,一支笔,一打纸。除去字典以外,没有任何文字课本。如果一遍听不懂,就把磁带倒回去再听。不行就再重复。如果实在不懂,就打电话问单位里一个外语学院毕业的翻译。
一年,一年又一年,我眼看着他写下了一个书柜的听写记录、一把圆珠笔芯。眼看他用坏了五个录音机。我也眼看着他英文程度的提高──我至今仍然是"英盲"。之所以如此说,是因为有一次我和他在火车上遇到一个在北京大学任教的美国教授,他一上车就和二哥聊了起来。有说有笑有争论。我虽外行,但也知道"争论"和"客套"不同,非得有相当的水平不可。后来这个教授非得问二哥"你是哪年从美国回来的?"二哥答说没有去过。教授到下车都不肯相信。
前年我出差去南京,顺便看二哥。他送给我三本他的著作:《慢速英语入门》、《科技英语自学要诀》和《英语学习逆向法》。据他学院里的人说,从他去了以后,大学英语四六级考试及格率大幅度提高。再以后他迷上了电脑。还写了一本《巧用电脑打字机》,被评为1992年全国科技优秀图书。
今年年初,二哥来太原出差,带来一本他新写的书《好记性的诀窍》送我。当时我忙着穿他的将军制服照相──将军的肩章是金色,而且是手工绣的,相当的好看──根本没有顾上他说些什么。晚上我躺在床上随便翻,立刻就被吸引住了:这书里有记英文单词、记历史年代人物、记人、记电话号码的窍门······我真奇怪他从什么地方来的那么多窍门,大概是"留心处处皆学问"吧。我依照他书上的办法,在一个小时内,就背会了圆周率100位,还记住了起码80个电话号码。我让我的孩子依照他书上的办法记历史、地理之类的,效果也非常明显。
次日我看着二哥送来的一堆书,不禁很有些惭愧:我一个职业作家,这些年来写的东西竟然不如当军人的二哥多。看来确该努力才是。我送二哥走时对他说:"你学了英文就写了如何学英文的书,学了电脑,就写了本电脑的书,综而合之,又写记忆的书,看来该写一本'关于如何写书'的书了吧?"二哥的眼光聚集在很远的地方,不知在思考什么问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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